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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一章 三十六计(38)

  第三百零一章 三十六计(38) (第2/2页)
  
  他停了一下,嘴角似乎弯了弯但没有完全弯起来,“更何况,以皇叔的实力和智力,就够北漓喝一壶的。"
  
  太平没接话。他的眼睛仍然垂着,目光落在池边那一圈不断漾开的细小水纹上。
  
  他蹲在那里有一会儿了,腿有些发麻。
  
  他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粉色,被寝殿里昏暗的暖光遮着看不分明。
  
  水汽袅袅地升腾起来,把太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氤氲得模糊了一些。
  
  他蹲在池边,视线虽然规规矩矩地压着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余光里全是那只搭在池沿上的手。
  
  那只手很白,指节修长,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着粉。
  
  腕骨处凸起一小块圆润的弧度,上面挂着一滴水珠,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滚,滑进宽大的袍袖里面不见了。
  
  太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  
 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,转而盯着对面架子上叠放整齐的龙袍,嘴里开始默背今日该呈送的折子名录。
  
  第一件户部的秋粮账册,第二件礼部的祭天议程,第三件兵部的驻防更新,第四件……
  
  “太平,太平?”
  
  玄怜帝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,比刚才近了很多。
  
  太平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陛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子里站了起来,身上只裹了一件薄绸的内袍站在他面前,正低头看着他。
  
  那张脸离他不到两尺远,眉梢眼角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,在暖光里亮晶晶的。
  
  太平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,躬身往后退了半步,耳根那层粉色瞬间蔓延到了整片耳廓。
  
  “陛、陛下。”
  
  玄怜帝看着他骤然变红的耳朵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很浅的弧度,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一丝春水。
  
  “你刚才发什么呆?我叫了你两声都没应。”
  
  “还是,在想哪位姑娘?”
  
  “说来也是,你从小跟在我身边,如今这岁数确实该找个姑娘成亲了,不如我……”
  
  太平垂下眼,一听陛下又想给自己介绍姑娘,嗓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。
  
  但那股冷硬底下分明压着什么别的东西:“属下在想,只是在想……兵部那份折子。”
  
  玄怜帝笑了一声,没有拆穿他。
  
  他转身走到连帐旁边的屏风后面更衣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隔着屏风传过来。
  
  太平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,掌心里沁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  
  玄怜帝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,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衮龙袍,头发被宫人利落地束进了冠里。
  
  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水汽氤氲的柔软模样,变回了朝堂上那个冷面少年天子。
  
  他坐到寝殿外间的书案后面,面前的案上已经堆了几摞折子。
  
 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展开看了一会儿,是北境送来的军报,上面写着雁关三千骑兵南下的消息。
  
  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搁在案面上,指尖在纸页上叩了两下。
  
  就在这时候,殿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太监通报——“陛下,摄政王殿下的书信。”
  
  玄怜帝抬眼朝门口看了一眼,太平已经快步走过去把信接了过来,呈到他面前。
  
  玄怜帝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。
  
  信的内容不长,寥寥数行,是玄玖渊亲笔所写:“黎阳渡已退敌三千,俘敌主将赵还。北漓先锋军溃散,短期之内难再南下。另有北漓境内暗桩来报,轩辕赤调动了南境的三路守军北上,其本意恐非单纯攻城略地,似另有图谋,陛下宜早作防备。”
  
  玄怜帝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  
  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,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声冷笑很轻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。
  
  “小小北漓,竟敢攻打我泱泱大国。不自量力。”
  
  他抬眼看向太平,眼底的目光亮得像两粒被夜风烤热了的炭火:“哪怕没了一个西北将军,朕还有皇叔这个战神。北漓那三千骑兵连紫黎城的城门都没摸着就折在了黎阳渡,皇叔手里那部兵书的用处这才刚开了个头呢。”
  
  太平站在他身侧,垂着眼听着,脸上恢复了那副冷面侍卫的惯常表情。
  
  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蹲在池边时被水汽熏出来的热度,微微地烫着。
  
  玄怜帝把案上的折子拢了拢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  
  寝殿的窗子半开着,外面是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屋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  
 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望了一会儿,偏过头对太平说:“你替朕拟一道旨,送去紫黎城给皇叔。问他黎阳渡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,需不需要朕从京畿营里调兵过去增援。朕准他便宜行事,不用事事回禀。”
  
  太平领命,退到偏殿去拟旨。
  
  寝殿里只剩下玄怜帝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  
  晨光洒了他一身,把他玄色衮袍上的龙纹照得金鳞闪闪。
  
  他把袖中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信末那行“另有图谋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  
  然后慢慢把信纸叠好塞回袖中,指尖按着胸口的位置压了片刻。
  
  殿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把他衮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拂动。
  
  他想起父皇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这世上的仗,打来打去到头来打的都是人心。你守住了人心,就守住了天下。”
  
  那时候他只有七八岁,坐在父皇的膝盖上听他说这些似懂非懂的大道理。
  
  父皇拍着他的脑袋说,嘻笑道:“未来的小陛下长大了就明白了”。
  
  如今他已经二十二岁了,坐在了这座天下最高的位置上,可父皇却已经不在了。
  
  玄怜帝闭了闭眼睛,把那缕飘远了的思绪拽回来,重新睁开眼望着窗外南方天际线的那一片苍蓝。
  
  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一些,把琉璃瓦脊上的落叶卷起来扬到半空里,在日光下面翻着金黄色的跟头飘远了。
  
  殿内的水汽已经散尽了,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参茶气息混合着檀香,缭绕在紫金殿空旷的内寝里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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