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刻舟求剑曹子建 (第2/2页)
曹植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,端起凑到唇边——就在那盏酒即将沾唇的一刹那,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腕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微凉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沉定。曹植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“莫要贪杯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面前那人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侧的蒲团上,一身素色文人袍服,发髻用一支竹簪随意绾着,眉眼间带着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、带着点傲气又藏着点温柔的笑意。
那笑意像一道光照进了这间被雨气和酒意浸透的书房,把所有阴翳都逼退了寸许。
曹植的手在发抖,酒盏里的酒液轻轻晃荡着,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……我莫不是喝醉了?子桓……是你吗?”
曹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松开了按住酒盏的手,转而从案上取过一只干净酒盏,又拿起那把已经半空的酒壶,为自己斟了浅浅一盏,动作从容而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他端起酒盏,朝曹植微微举了一下:“咱哥俩走一个?”
曹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在那张脸上一点一点地逡巡,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些,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,只有面前这人的眉目近在咫尺,清晰得不像幻影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苦涩、释然,和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:“无论你是人是鬼,我都不在乎了。来,走一个!”
两只酒盏在灯火下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亮而短促的脆响,像冰面上乍然绽开的一道细纹。
二人同时仰头饮尽,酒液入喉时带着烧灼般的暖意,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,在胃里缓缓铺开一片滚烫的慰藉。
几盏过后,曹丕放下酒盏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密密的雨幕上,忽然开口,声音被酒意润得比方才温软了些:“子建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在谯县,每逢下雨天,咱们就偷偷溜出去打猎?”
曹植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。那些被他压在记忆底层许久不曾翻动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——
泥泞的乡道、被雨水淋透的衣袍、兄长在前面大步跑着回头冲他招手喊“子建快些”,还有雨后山林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传来的一声声不知名的鸟鸣。
他垂下眼,声音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:“记得。那时候大哥总说咱们不带他,追在后面骂了半条街。”
“大哥骂归骂,后来不还是跟来了?”曹丕笑了一声,那笑容在烛火下映出几分旧日的影子,“他跑得比谁都欢,手里那把弓还是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偏过头来看曹植:“今儿下雨,外头没人。咱们再去打一趟猎,如何?”
曹植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望向窗外——雨丝正密,将庭院里的石径浇得亮晶晶的,檐下的积水哗哗地淌着,这样的天气,别说打猎,连在院子里站一盏茶的工夫都能淋透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