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 (第2/2页)
何府大门口十六房妻妾一个不少全站在灯笼下。何平第一个冲出来,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,何成局一把接住她抱起来举过头顶。何平兴奋得蹬着两条小腿说桂花开了——今天早上开了第一朵。何成局说爹爹说过桂花开了就回来。何平得意地看了林落雪一眼,林落雪笑着点了点头。周巧儿从厨房端出一锅排骨汤说还热着,开饭。
夜色朦胧,东厢房,小别胜新婚,周穗儿苏筱左拥右抱,度过漫长黑夜,第二天,清晨几个丫鬟进来打扫,衣服仍了一地,桌子凳子梳妆台在房间内横七竖八,棉被居然挂在横梁上面,丫鬟拿着扫把桶了捅,棉被掉了下来。
九月十六,朝廷的邸报到了。龚文展开邸报后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——咸丰皇帝下旨,杨昌浚调任陕甘总督,两广总督由广州将军满人穆特恩署理。龚文说穆特恩这个人镶黄旗满洲,之前一直在京营当差,从来没外放过地方官,对广东的军政民情一无所知。朝廷派这样一个人来署理两广总督,要么是过渡,要么是夺权——夺联市的权。
何成局让龚文准备两份东西。第一份是新任总督到任时联市照例送上劳军银十万两,比上次给杨昌浚的还多——不是巴结,是让对方知道联市的体量。第二份是一份奏折,向朝廷详细禀报韶关平叛的经过,把缴获的肖三令箭一同递上去,末尾加一句——“联市武装巡逻队在平叛中发挥了关键作用”。龚文说这份奏折上去了,穆特恩就算想把何成局调走,也得先掂量掂量联市的军功。何成局说他要的不是军功,是让朝廷知道联市不是私兵,是真正能打仗的城防力量。
九月二十,穆特恩抵达广州。他坐着八抬大轿,带了整整三千八旗兵,排场比杨昌浚大得多。郭海蛟照例安排联市商户在北门迎接,梁铁海递上劳军银十万两。穆特恩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银票,说知道了,放下轿帘,没有说一句客气话。
消息传到何府时,何成局正在后花园陪何平捡桂花。他说这人比杨昌浚难对付——杨昌浚至少还问一句“你图什么”,这位根本不想知道,在他眼里联市从第一天起就是眼中钉。龚文说穆特恩这种人最难对付,因为他不在乎银子,不在乎军功,只在乎你是汉人他是满人——这是骨子里的敌意。何成局说不急,让他先坐稳总督府那把椅子——联市的账目公开上墙,章程明明白白,每一笔买卖都有合同,他查不出什么来。
十月初三,穆特恩第一次召见何成局。地点在总督衙门正堂,穆特恩穿着正二品武官补服坐在公案后面,旁边站着一排亲兵。他开口便问联市的武装巡逻队有多少人、火器工坊每月产多少枪、联市的账目由谁管理。何成局一一作答,说明联市是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的自卫团体,首领称商团总领由广州知府兼任,武装巡逻队不入军籍只入联市名册,饷银不向朝廷要一文,火器工坊是联市与方家、梁家三方合资的民营作坊,联市的全部账目公开上墙任何人可查。穆特恩说联市的一切都不经朝廷之手,问何成局是不是觉得联市比朝廷更可靠。
何成局沉默了几息,说联市是朝廷的补充,不是替代。广州城面临太平军和洋人的双重威胁,朝廷的兵力有限,联市的存在是为了填补朝廷力所不及的空隙。韶关平叛就是最好的证明——太平军肖三部偷袭韶关,广州水师主力在长江,前线,广东绿营主力在广西剿匪,如果不是联市武装巡逻队及时北上,韶关现在已经失守。穆特恩沉默了很久,最后让他退下。何成局走出总督衙门时手心里全是汗。
十月十五,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。何平如今能自己从庙门口走到正殿,走到最后几步时还是要停下来喘口气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回府的路上她问余姚姚新来的穆伯伯是不是不喜欢爹爹,余姚姚有些惊讶地问她听谁说的,何平说她自己看出来的——爹爹这几天回家吃饭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笑了,眉心里有一道竖杠,每次从总督衙门回来都有。余姚姚沉默了一会儿,告诉她穆伯伯不是不喜欢爹爹,只是刚来还不熟,熟了就好了。何平认真地追问那要多久才熟,余姚姚想了想说,等桂花谢了就熟了。何平一听急了,宣布不要桂花谢——桂花谢了要等明年才开,不如她帮爹爹对新来的穆伯伯多说几句好话,让他快点和爹爹熟起来。余姚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十月二十,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全套拳法。宗师境三阶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,护体罡气从七尺扩到九尺,罡气不再是硬壳,也不是绵密如云的气场,而是一层极淡极轻的暗红色光晕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但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——她看见一片落叶飘入九尺范围之内,不是被弹开,不是被托起,而是在空中微微一滞,然后继续落下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问他这一层是什么,何成局说罡气内收——以前外放是为了让敌人知道不能靠近,现在内收是为了让敌人靠近了才知道晚了。林青沉默了一会儿,说当家的功夫越来越不像功夫了,何成局说功夫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怕,是让人看不出来。
十月二十八,方世宏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——穆特恩的人私底下接触了方家造船坊的几个老工匠,问他们愿不愿意直接给总督衙门干活,银子比联市多三成。何成局问工匠答应了没有,方世宏得意地说那几个老工匠都是跟了他爹几十年的老伙计,当场拒绝了,还把总督衙门的人骂了一顿。何成局说穆特恩在试探联市的内部凝聚力,这次没成功,下次还会换别的方式——银子和权力撬不动的人,恐惧也许能撬动。
方世宏说他的人他信得过,但联市一百三十多家商户,不是每一家都经得起穆特恩这种压力。何成局让龚文和秦舒云把联市所有商户的合同全部重新检查一遍,确保每一家的利益都跟联市绑得足够紧——利益绑得越紧,外人越难撬动。秦舒云点了点头,在账本上记下了一笔新的备忘。
十一月初五,穆特恩第二次召见何成局。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强硬——他已经向朝廷上奏,请求将联市武装巡逻队编入广东绿营序列,归总督衙门统一指挥。理由是“地方团练私募兵丁久则生变”。何成局说联市的武装巡逻队是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的,枪是联市自己造的,饷是联市自己发的,如果编入绿营序列,枪谁出、饷谁付?穆特恩说自然是朝廷出。何成局说那就请军门先跟户部确认——广东绿营的兵饷已经拖欠了半年,朝廷拿什么发给联市巡逻队?
穆特恩的脸色很难看,冷冷道何成局是不是觉得朝廷拿不出银子。何成局说不是——他只是想告诉军门,联市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花过朝廷一两银子,也从来没指望过朝廷的银子。朝廷现在财政吃紧,太平军还没打完,洋人的赔款还没付清,他不建议在联市身上多花朝廷的钱。穆特恩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,最后说那就不编入绿营,换个方式——联市巡逻队仍由联市自行管理,但总督衙门有权随时调阅巡逻队的人员名册和训练记录。何成局说可以,但联市也有一个条件:总督衙门调阅巡逻队名册时,须有联市代表在场,调阅记录须双方签字存档。
穆特恩最终还是答应了。何成局走出总督衙门时天已经黑了,正街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何记文房的二楼还亮着灯——那是秦舒云还在账房里等他回去。他站在街心看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杨昌浚走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广州城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放心这两个字,杨昌浚花了将近两年才说出口,穆特恩恐怕要花更久。
十一月十五,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。何平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祷了很久。回府的路上她忽然问穆伯伯现在跟爹爹熟了没有——桂花都谢了。余姚姚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,林函在一旁轻声说快了,桂花谢了还会再开,穆伯伯也会慢慢熟的。何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,点了下头,然后跑去找何安放鞭炮了。
十一月二十,陈玉成在清远县城抓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“药材商”。此人在清远城内四处打听联市巡逻队的布防情况,身上搜出一封密信,收信人赫然是穆特恩的一名幕僚。何成局让人把证据直接送到总督衙门,附了一封公函——“清远县城抓获奸细一名,身上搜出密信一封,涉及贵署幕僚。为保总督衙门清誉,已将奸细及密信一并移交总督衙门处置。望军门明察。”
穆特恩收下了奸细和密信,没有再提调阅巡逻队名册的事。龚文说这一招叫“点到为止”——不弹劾、不张扬,只是告诉穆特恩何成局手里有他的把柄,但不会拿出来用,除非他先越界。何成局说穆特恩在京营里待了大半辈子,从没下过地方,以为地方官都是任他捏的软柿子。他现在要让穆特恩慢慢明白一个道理——在广州城,谁守城谁说了算。
十一月二十八夜,何成局在书房里批阅联市的扩建计划。秦舒云坐在旁边誊写今天的开销细目,放下笔忽然说今年的桂花茶存了不少,明年可以分一些给联市的商户。何成局说那就分——这些年联市的商户跟着他吃了不少苦,桂花茶虽不值钱,但是何府的心意。秦舒云点了点头,在账本末页写下“桂花茶,馈联市商户,岁末”,然后说茶不值钱,但何府的桂花茶外面买不到。何成局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十几年来这双手从柳花巷拨算盘拨到何府账房,又从何府账房拨到联市总账房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分毫不差,每一份账本都是他的底牌。窗外后花园的桂花已经谢了,林落雪的桂花茶已经收了好几罐,等待来年馈赠给那些为这座城出力的人。何安在演武场上教何平站桩,何平站了不到半炷香就跑了,被林青拎回来重新站好,小丫头委屈地喊青姐欺负人,何安在一旁幸灾乐祸。何成局听着窗外的喧闹,在账本末页秦舒云那行字旁边,提笔加了一句:“桂花年年开,城在人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