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访问叶文洁(其一) (第1/2页)
退出游戏时,窗外天光已亮。但朝歌城覆灭的严寒、夜空中那三颗妖异纠缠的飞星,以及文明在绝对零度中彻底冻结的死寂,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汪淼的脑海深处,带来一种物理性的、浸入骨髓的寒冷。
两人默默离开娱乐室。汪淼需要时间整理被冲击的思绪和游戏资料,星则利用空闲,用娱乐室的PS2玩起了《生化危机:爆发》。古老的坦克式操作让她颇为不适,但凭着过硬的手感和应变能力,她硬是把游戏里原本定位治疗的酒吧服务员辛迪,玩成了横冲直撞的攻击手。
正当她沉浸于在虚拟丧尸群中开辟道路时,汪淼回来了,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夹。“该走了。”
“好嘞。”星应了一声,迅速在最近的存档点存了个档,特意标注为“专家模式”。“看看后来哪位有缘人能通关我的地狱存档。”她一边嘀咕,一边按流程退出游戏,关闭设备。
回到车上,两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,闭目养神,试图驱散虚拟世界残留的寒意,重新锚定现实。
“汪叔,”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我们……该去看看叶老师了。”
汪淼点了点头,仿佛这个提议将他从冰冷的历史幻象拉回尚有温度的当下。他们离开纳米中心,驱车前往叶文洁的住处。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,却无法冲刷掉烙印在意识里的末日图景。
“飞星……三颗飞星同时出现……”汪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梳理游戏中的线索,“恒纪元终结的标志……意味着漫长极寒……但为什么?三颗飞星和太阳运行紊乱有什么深层关联?”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线团。他甩甩头,将目光投向车外流动的街景,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、能让他感到踏实的身影。
车子抵达目的地。汪淼估算着时间,果然看见叶文洁正从菜市场方向缓缓走来。她提着沉甸甸的菜篮,身形清瘦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,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。她身边跟着三个孩童,最大的不过四五岁,最小的刚会走路,她不时停下来照看,动作耐心而自然。
汪淼上前表明身份和来意,说是代表纳米中心前来探望。叶文洁脸上浮现出温和的、带着岁月痕迹的感动。她正是那种典型的老派学者形象,时光磨去了尖锐,只留下深海般的沉静。
汪淼连忙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菜篮。星则很自然地走到孩子们中间,牵起最小的那个,像个大姐姐般跟着上楼。
“邻居家的孩子,爸妈周末加班,托我照看一会儿。”叶文洁温和地解释,一边上楼一边回应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,“楠楠画好画了?给奶奶看看……太阳下的小鸭子?画得真好,奶奶帮你写上名字和日期……洋洋想吃烧茄子?好。楠楠要荷兰豆?行。咪咪想吃肉?不行哦,妈妈说了,肉吃多了不消化。奶奶买了条很新鲜的鱼,我们中午吃鱼好不好?”
她的声音轻柔,充满耐心,每一个回应都流淌着家常的温暖。汪淼默默看着,心中却泛起复杂的酸楚。她本该享受这样含饴弄孙的平静晚年。可即便杨冬能醒来,以她那颗仿佛只为宇宙终极规律而跳动的心,会甘愿沉入这般琐碎而温情的烟火人间吗?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无力的刺痛。
回到家,叶文洁看了眼挂钟:“时间到了,该看动画片了。”
“看动画片咯!”孩子们欢呼着搬出自己的小板凳,熟练地围坐在那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视机前。星看着那充满年代感的笨重机身,依稀勾起些许童年回忆。
叶文洁拧开电视,屏幕上正播放《虹猫蓝兔七侠传》。黑小虎对猪无戒说:“猪无戒,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!”
“唉,多好的动画,”星轻轻叹了口气,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孩子们中间,“过不了多久,怕是就要被那些堪比ETO的‘热心家长’举报到下架了。”她很快和孩子们讨论起剧情,俨然成了孩子王。
看着星和孩子们投入的样子,汪淼心头的沉重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。他本想好的安慰话语,在叶文洁此刻展露的、近乎寻常的宁静面前,显得空洞而多余,堵在喉间说不出口。
“小汪啊,”叶文洁仿佛察觉了他的局促,善解人意地指向一个方向,“你要是愿意,可以去冬冬的房间看看。她以前的东西,都还在里面。”
这份体贴让汪淼有些惭愧,又感到一丝被理解的暖意。他点点头,走向那个房间。
离开厨房前,叶文洁轻声提醒了一句:“这些蔬菜,说是农药残留可能超标,给孩子吃得多泡一会儿。”
经过客厅时,电视已经换台,正在播放《福五鼠》的片头曲。汪淼脚步微顿——女儿豆豆也爱看这个,总缠着他解释里面的“三十六计”。接着画面又跳到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,同样是豆豆曾经的挚爱。
就在汪淼即将走进杨冬房间时,星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刻意说给某个无形的听众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飘进厨房:
“三体人啊,要不先挑一集看懂,再琢磨入侵地球的事儿?毕竟,技术你们或许能锁死,但人类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,你们可锁不住。”
厨房的水流声似乎极其短暂地滞涩了半秒,随即恢复如常。叶文洁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只是听到了电视里传来的某句台词。
汪淼停在杨冬的房门前,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攫住了他。仿佛瞬间退回少年时代那些多梦的清晨,某些早已遗忘的、带着露水般清新又易碎的感触悄然浮现,夹杂着淡淡的、玫瑰色的忧伤和最初的刺痛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一股意料之外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香水或脂粉味,而是湿润的泥土、树皮和干草混合的、属于森林的气味,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踏入的不是少女的闺房,而是一间护林人的林间木屋。
墙壁贴着深棕色、纹理粗糙的真树皮。三只矮凳是未经雕琢的原木树墩。写字台则由三个更大的树墩拼合而成。甚至连床铺上铺的,都像是某种晒干的、散发着植物清香的草垫。一切都显得原始、粗粝,摒弃了刻意的装饰,只留下一种回归本质的质朴。以杨冬的能力和收入,她完全可以拥有更舒适现代的住所,却选择一直与母亲住在这里,守护着这片精神的净土。
汪淼走向那张独特的树墩写字台。台面异常洁净,几乎没有私人物品,没有堆积的学术文献,也没有女性化的摆设,仿佛主人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痕迹,或者它们从未在此停留,只留下一个纯粹用于思考的空间。
他的目光首先被一个古朴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吸引。照片上是幼年的杨冬和蹲下身来的母亲,大风将她们的头发吹得交织在一起。背景令人印象深刻——巨大的、网格状的抛物线结构撑满天空,那显然是一个规模惊人的天线基座,冰冷的工业感与母女温情形成奇异对比。
照片里,小杨冬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深处,竟透出一种让汪淼心尖微颤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惶恐,仿佛镜头外的整个世界,对她而言都是庞大而充满未知恐惧的存在。
视线转向写字台一角,那里放着一本异常厚重的册子。首先吸引汪淼的是其材质——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:“杨冬的 huà(桦)皮本”。
他这才意识到,这本子竟是真正的桦树皮制成。岁月已将其漂白成暗黄色,如同凝固的时光。他下意识伸手,指尖触到树皮粗糙独特的纹理,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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