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十二岁·灵根未觉 (第1/2页)
沈渡十二岁那年冬天,村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。
那天夜里风很大,吹得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响,像有谁在房顶上走来走去。沈渡缩在被窝里,听着风声,睡不着。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刮大风,也是打雷,那时候她刚出生不久。娘说她那晚哭了一整夜,怎么哄都哄不好,眼睛都哭肿了,嗓子都哭哑了。后来天亮了,风停了,她就不哭了。
“那时候你就像知道什么似的。”娘说,“哭得那么厉害,像是在跟谁告别。”
跟谁告别?沈渡不知道。她那时候刚出生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记得。但娘说她哭得很厉害,像在跟谁告别。
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轰隆隆的,像一匹巨大的马车从天边驶过。接着是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像什么东西被劈断了。沈渡从床上坐起来,听到院子里爹在喊:“老槐树被劈了!”
第二天早上,沈渡跑到村东头去看那棵老槐树。树从中间裂开了,一分为二,一半倒在地上,一半还立着。焦黑的树干上冒着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。村里人都围在树周围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“这树活了几百年了,说劈就劈了。”
“天意啊,天意。”
“不知道是吉是凶。”
沈渡蹲在倒下的那半棵树旁边,伸手摸了摸焦黑的树皮。树皮还是烫的,她的手缩了一下,又伸过去。这次没有缩。她感觉到树皮下面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虫,是一种很微弱的震动,像心跳。
“沈渡,你摸什么呢?”大壮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树还没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树还没死。它还在跳。”
大壮伸手摸了摸,缩了回来:“烫。”
“不是烫。是跳。你仔细感觉。”
大壮又伸手摸了摸,这次没有缩。他的手贴在焦黑的树皮上,过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感觉。就是烫。”
沈渡没有争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棵被劈开的树。一半倒了,一半立着。倒了的那半,树根还连着土,也许明年春天会发出新芽。立着的那半,虽然焦了,但还站着,像一个人。她想,如果树能说话,它会说什么?会说“我疼”吗?会说“我没事”吗?会说“我还能活”吗?
“沈渡,回家吃饭了。”娘在远处喊。
“来了。”
沈渡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走回家。一路上她还在想那棵树。被雷劈了,一半倒了,一半立着。倒了的那半会重新生根吗?立着的那半还能活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树不会那么容易死。几百年的树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一场雷,劈不死它。
沈渡十二岁了,村里和她同龄的孩子都已经开始显露出灵根。大壮去年秋天被发现身具土灵根,被镇上落霞门的一个外门长老收为弟子,每隔几天去一次镇上修炼。隔壁家的二丫是水灵根,虽然只有三品,但也被一个路过的散修看中了,说“带回去培养培养,说不定能筑基”。村里的老人们说,这一批孩子里可能会有好几个能修炼的,是“村运”。
沈渡没有灵根。
不是没被发现,是确实没有。落霞门的外门长老来村里挨个测试的时候,沈渡把手放在测灵石上,石头没有任何反应。别的孩子放上去,石头会发光——大壮的是土黄色,二丫的是浅蓝色,李铁柱的是红色。沈渡放上去,石头还是石头,灰扑扑的,什么光都没有。
“这孩子没有灵根。”长老对沈渡的爹说,“可惜了。”
沈渡的爹说:“不可惜。没灵根就没灵根,种地也能活。”
长老走了。沈渡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和别人一样,五根手指,掌心有纹路,指甲盖是粉白色的。但别人的手能让石头发光,她的手不能。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她问娘:“为什么我没有灵根?”
娘正在择菜,头也没抬:“有没有灵根,是老天爷决定的。老天爷不给你,你不能抢。”
“那我想要呢?”
“想要也没有。没有就没有。”
“那我不能修炼了?”
“不能。”
沈渡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院子里的鸡。鸡在刨土,刨一下,啄一下,刨一下,啄一下。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,它也不在乎。它只要有虫子吃就够了。但她不是鸡。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灵根。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,老天爷才不给她。想知道如果她有灵根,是不是就能在梦里见到那个人——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、一醒来就消失的梦,是真真正正的见面,摸得到他的脸,听得到他的心跳。
“渡儿,别想了。”爹从地里回来,把锄头靠在墙边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“没有灵根的人多了去了。你爹也没有,你娘也没有。我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?”
“爹,你想过要是有灵根会怎样吗?”
爹想了想。
“没想过。有灵根有有灵根的好处,没有有没有的好处。有灵根的人要修炼,修炼要花很多时间,很多钱,很多力气。没有灵根的人,种地、打铁、卖豆腐,挣的钱够吃饭就行,不用想那么多。”
“那要是我想修炼呢?”
“你想修炼,就自己琢磨。没有灵根也能琢磨。你堂叔不也没有灵根,不也琢磨出了几手治病的方子?你跟他学,学好了,也能帮人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进屋里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书。书是她堂叔留下的,堂叔前年走了,走之前把这本手抄的医书留给了她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,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页都有批注。她翻了翻,看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人体穴位图,旁边标注着“丹田”“灵台”“涌泉”。她用手指点了点“丹田”两个字,觉得自己的小腹微微发了一下热,很快就没了。
她把这归结为错觉。
春天来了。
雪化了,院子里的桃树又抽了新芽。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,倒了的那半已经被人锯了当柴烧,立着的那半春天的时候真的发了新芽。嫩绿的芽从焦黑的树干上冒出来,像一支支小小的箭。沈渡路过的时候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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