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五岁·梦中人说“别记得我” (第1/2页)
沈渡五岁生日那天,娘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。面是手擀的,又细又长,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,滴了几滴香油。沈渡端着碗,闻了闻,香得她咽了咽口水。
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娘坐在她对面,笑着看她。
沈渡挑起一根面条,吸进嘴里,面条滑溜溜的,一吸就到了喉咙里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挑起一根。她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,数着数。吃完了,她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娘,我五岁了。”
“嗯。五岁了。”
“五岁是不是大孩子了?”
“算大孩子了。”
“大孩子是不是不能哭了?”
“大孩子也可以哭。想哭就哭,不想哭就不哭。跟年纪没关系。”
沈渡看着碗里剩下的汤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混着葱花的香味和香油的醇厚。她喝完汤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娘,我今天晚上能不能不睡觉?”
“不睡觉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就是不想睡。”
“不想睡也得睡。不睡觉长不高。”
沈渡不想长不高。她还想长高,长得高高的,像爹一样高。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脱了鞋,爬上床,躺下来。娘给她盖好被子,把被角掖好,吹灭了油灯。
“晚安,渡儿。”
“晚安,娘。”
沈渡闭上眼睛。她不想睡,但眼皮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。她挣扎了一下,没挣扎动。她睡着了。
梦又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在黑漆漆的山谷里,是在一条河边。河水是黑色的,很宽,看不到对岸。岸边长满了红色的花,没有叶子,只有花。花瓣很薄,像纸,风一吹就飘起来,在空中转几圈,落在水面上,顺着水流走了。
那个人站在河边,背对着她。
还是那件白色的衣裳,还是那根簪子,还是那个瘦高的身形。沈渡走过去,这一次她的脚能动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踩在花瓣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走到他身后,停下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她能说话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河边显得很清楚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还是那样,眉毛很浓,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下巴很尖。眼睛很深,深褐色的,像山涧里的水潭。他的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沈渡看到了。她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好听,不粗不细,不高不低,像爹劈柴时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,干脆利落。沈渡想多听一会儿,但他只说了三个字就不说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记得我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沈渡急了,“我记得你的脸。你的眉毛、鼻子、嘴巴、下巴,我都记得。你左眉尾有一颗痣。你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。你的眼睛是深褐色的。”
那人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
“你记得我的脸,但你不记得我是谁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花瓣。花瓣是红色的,红得像血。他用脚踢了一下,花瓣飞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河面上,漂走了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你忘了我就好。”
“我不想忘。”
“不想忘也得忘。记得我,你会吃苦。”
“我不怕吃苦。”
“你不怕吃苦,我怕你吃苦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她的心知道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扑通扑通的,像在说“我认识他,我认识他”。
“我不管。”沈渡说,“我记得你。你让我忘,我偏不忘。”
那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你以前一样犟。”
“我以前?”
“以前的以前。很久以前。”
“你记得我以前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我是谁?我以前叫什么名字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河水。河水流得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流。红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,一团一团的,像一片一片的红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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