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大事至矣 (第2/2页)
「要不要先回会稽?」
但不得不承认,这里面同样是有能人的。
「慌什麽?!」孙绰无语至极。「桓征西明显是在吓唬人,在讨价还价————许他北伐不就行了?」
「只许北伐可不行。」谢安摆动尘尾,叹了口气。「若是只想北伐,桓征西早就自行其是了,学这个奏疏里拜表辄行」不行吗?荆州之所以被下游所系,是因为我大兄与殷中军出淮上,如果桓征西动身去关中,身後数万大军直接入荆北,他就匹马不得南归了————所以,他是真想要取下殷中军,即便是取不下殷中军,也要用其他法子消除下游威胁,才会动身北伐。」
说着,谢安将目光落在刘乘身上。
「谢公,你所言极为精妙,但还是故意遮掩了一些。」刘乘认真道。「荆州大军现在开始渐次云集武昌,一旦全军聚集於彼处,而下游迟迟不与回应的话,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态势————到时候,要麽桓公自取其辱,什麽都拿不到便解散全军,以至於威望尽散;要麽他就得一声令下,硬着头皮顺流而下了。」
谢安面色不变,没有承认,但也没有否认。
「所以刘御龙,你将我们诓骗到这里,本意是要借我们的力去替你压服会稽王吗?」许询忽然回过味来,猛地盯住了刘乘,却是当场呵斥。「你将我们当做什麽?」
然而,有比他更狠的,高柔忽然抬手指向刘乘,声色俱厉:「刘御龙,桓温若真要做王敦第二,只会自取灭亡!而你若助纣为虐,咱们虽然是世交,我也能效王赤龙大义灭亲!」
此言一出,堂上登时喧譁起来,这高柔怎麽一下子撕破脸了呢?不对,你许询也不该这麽不讲体面吧?!大家玩的好好的————
「诸位,诸君,且听我一言。」刘乘唾面自乾一般,根本没有受半点影响,反而扬声来对。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不是我,是桓公和他的八万大军!当然,我身为人臣,下午也要替他代为奏疏尚书台。
「但我要说,无论是我个人本心,还是我之前自荆州至此的任务,从来只有一个,也没有变过,那就是调解上下游,使荆扬一体!我想诸位应该也是这个心思,当日我们在上巳兰亭,不就是因为这个志向聚集在一起的吗?」
孙绰在内,其中颇有几人心中微动。
倒是高柔,依旧愤愤:「阿乘,你现在莫不还是在哄我们?你拿什麽作证?」
「这份奏疏就是明证。」孙绰反应过来,举着手里的那份文书在佛堂上挥舞起来。「若非如此,御龙何至於先与我们通气————」
「那是这小子想借用我们的名望去为他的桓公做事————」许询忍不住低声喝骂。
「我明日在城外成婚。」刘乘忽然打断了这些人。
「什麽?」连谢安都愣住了。
「我说,我明日在城外成婚。」刘乘重复了一遍,声音也尽量提高。「就在城外大家曾经住过的那个庄园里,这还不够表明我一意弥合上下游的心意吗?我一个北流单家,孤身南下,一点资产都没有,就一个庄园,还是妻族的嫁妆;一个同族都没有,只能依靠同宗,而救济我的同宗,全都在那个庄园旁边屯垦——
「诸位,你们平素看不起北流之人,嫌他们急功近利,却也是实话,我就是急功近利,可如我这般急功近利,小门小户之人,若是不存着团结上下的本意,为何要将身家全都扔在建康城外呢?这难道还不足以取信诸位?」
众人各自诧异。
「高世叔,我晓得你早年便弃家南归,然後又在郗公门下作参军,素来忠心王业,但我也是桓公幕属,你不能屡次三番在我面前羞辱和指斥桓公。」说着,刘乘上前当众握住神色复杂的高柔双手。「何况,我自北流单家,穷困无依,你是我在江左难得的世叔长辈,连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依靠的话,咱们又能指望谁呢?所以,便是以後立场冲突,你我也不能真就————也罢,明日还是请世叔帮我主持婚仪,好不好?」
高柔只能一声叹气,然後忽然一下,不知道想到什麽,忍不住泪流满面的。
引得旁边几人赶紧去劝。
刘阿乘松开手,又去跟许询行礼:「许公,我知道你是高洁之人,不想牵扯这些是非,我此番确系动了心思,调度你们过来建康,也没有脸面多说什麽,但是,我此番本意却不能不做申明————我绝没有借你们之势压服下游的意思,只有借你们名望维系荆扬团结的本意,不会让你们失掉原本的超然之态,更不会让你们陷入泥淖不得抽身,此番心意,可监日月。」
许询欲言又止,也只能一声叹气。
随即,刘乘目光扫过死死盯住自己的谢安,落在了跃跃欲试的孙绰身上,语气却温和了不少:「谢公和孙公才智过人,早就该晓得我的本意,就请两位带头,与会稽诸位贤达一起,替我向建康诸位传达清楚局势虽然很危殆了,但依然可以挽救,若是朝廷愿意撤掉殷浩当然最好,若不能,上下能有互信之举,也是可以挽救局势的,甚至能让朝廷更加团结一心。」
孙绰立即应声:「御龙不必在意你高世叔和许阿讷,人各有志,实属寻常————但你本心不移,谁又能苛责你呢?况且,哪里需要你来托付?等你下午将这奏疏送上去,建康必然惊恐,我们便只是为了安抚亲友,也该将你本意传达清楚。」
「不错。」匆匆抵达刚刚晓得了个大概的庾蕴也忍不住在远端呼应。
「不过,有件事情我要先问清楚!若是上下游真可团结起来,你能做主吗?」孙绰倒是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思路。
「能。」刘阿乘昂然以对。「此番东进,我实为正使,上到桓氏诸子婚姻,下到二千石官员任免,桓公皆托付於我,我可一言而决————但前提是,朝廷愿意团结,而非视上游为仇雠,这也是桓公此番拜表辄行,治马步水军八万於武昌的本意。」
孙绰本该大喜,却明显一惊,过了片刻才笑,便是满堂其余十几位会稽名士之核心也都如此,先是惊愕,然後才随着孙绰笑起来。
只有谢安,从头到尾死死盯住这个开始有胡子的年轻人,此时殊无变化。
下午时分,刘乘去了尚书台,找到刘爽,提醒对方自己明日成婚,然後将最後一份桓温的奏疏递给了对方,便径直出城,准备明日做新郎官了。
晚间的时候,建康城内已经流言四起。
谢安早早回到乌衣巷,却并没有兴致再给自家子侄们补课,反而是在等到了谢奕回家後召集了几个兄弟对局势进行讨论————讨论的结果很简单,或者说谢安的判断一如既往的得到了几兄弟的认可。
桓温肯定是虚张声势,不会真的想打,但桓温聚集大军在武昌,如果下游不能及时回应,真有可能局势失控,这不是个人意志可以阻拦的。
就是那句话嘛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比谁敢赌下去,而桓温先把最後一步棋落了下来。
商议完毕,乃是以谢奕寻求石头城军权,若是石头城不成,就尝试去江对岸的豫州,尽量靠近正在掌握军权的从兄谢尚,以防万一;谢安、谢万则留在建康城内,尽力调解上下游,促成和解,这对所有人都是有好处的。
最後,将谢石、谢铁这两个年纪最小的弟弟撑走,去会稽,那里有东山庄园,有亲家王羲之。
至於老二谢据,他最近身体不太好————一直蔫蔫的,就不做多余安排了。
兄弟六人商议妥当,便自行散开,而这个时候,谢安思考片刻,忽然又去单独找了二哥谢据————他是不敢找长兄如父的那位长兄的。
「有什麽事情?」谢据倒似乎猜到了什麽。「是不敢在大兄面前说的事情吗?」
「是,我想请二兄去做件事。」谢安面露忧色,却又先关心对方身体。「可又不知道兄长的身体到了什麽地步。」
「能有什麽地步。」前年还在上屋熏老鼠的谢据闻言苦笑道。「这病从去年夏日开始,断断续续一整年,就没好过,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你有事情尽管说,也算我为你们做点事了,我心里也好受些。」
「是这样的,我想请二兄明日去城外参加一场婚礼。」谢安心中醒悟,却又强行压下心中酸涩努力道。「一个北流单家,我跟他关系不好不坏,但已经认识许久,不适合做突出的表态,所以想请兄长替我出面,去替我们陈郡谢氏把面子给足,此人接下来一两月中极为————」
「好。」谢据伸手打断对方,直接应许。「不要解释,我自去做,瞒着大兄给一个北流单家面子嘛,难道还要人教?我又不是万石。况且,你的眼光总是对的。」
谢安只能借着点头低下头来。
却不料,其二兄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宛若千钧,引得这位可能是江左名士中最聪明最现实的人当场承受不住,转出屋来,便已经泪流满面。
我是万石的分割线或曰,诸谢之中,谢据最重太祖,人皆侧目,惜乎天不假年。
——《江左春秋记》.齐裴松之刘真长为丹阳尹,许玄度出都,就刘宿。床帷新丽,饮食丰甘。许曰:「若保全此处,殊胜东山。」刘曰:「卿若知吉凶由人,吾安得不保此!」王逸少在坐。曰:「令巢、许遇稷、契,当无此言。」二人并有愧色。
——《世说新语》.言语第二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