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小小年纪,就一把年纪 (第2/2页)
「陈公子海涵,我说错了话,自罚三杯。」常万达认栽了。
「刑商总以为呢?」陈敬仪看着常万达喝了三杯酒,依旧不肯放过。
「大哥说什麽就是什麽。」松江远洋商行商总刑彦秋左看看,右看看,选择了大哥说得对,他其实对这些不擅长。
陈敬仪扶额,这麽好的立威机会,这刑彦秋不珍惜,这些年,就会这麽一句大哥说得对,他教了那麽多,不是教不会,是刑彦秋不学。
孙克弘临死前把家产都捐给了皇帝的内帑,陈敬仪仅凭着一点点银子东山再起,成了上海滩叱吒风云的人物,关键是立裕棉坊,这个松江府第一棉坊,依旧是陈敬仪在管。
而陈敬仪定期给孙克弘的长子分红,富贵几代,不是问题。
孙克弘没看错人,陈敬仪的确是有情有义。
陈敬仪看着常万达说道:「喝酒,我也能喝,朝廷推行保劳之法,常家带个头,帮下胡知府,胡知府位子稳了,自然不会跟常家计较了,常万达你说呢?」
「我——」常万达一听,有点恼火自己失言,招了这麽大的祸患,他只要一起这个头儿,所有人都会针对他了。
不是不办,是他们常家小门小户,根本扛不起这麽大的风浪。
陈敬仪这才继续说道:「你们家茶园有十七个,大小匠人三千二百人,这样,你把最难办的住宿解决了,我给你垫一半的钱,不让你一个人挨骂,如何?」
「行。」常万达一听陈敬仪这麽讲,立刻喜上眉梢,直接答应了下来。
陈敬仪这才说道:「诸位,咱们打一把麻将,常万达输给了李公子三千银,输给了刑商总四千银,刘老二刚才看上了一个戏子,塞了一把银票就是五千银。」
「棉纺里一个熟练的织染匠,一年只能攒五两银子,还都是碎银子攒起来的。」
银是银币,五两银子是碎银子攒出来的,是需要到宝源局才能换成银币,连货币都是如此的壁垒森严。
「咱们拿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,银子都堆在咱们手里,百姓手里没钱用了,你说你我他,咱们这一屋子人,一年才能败多少银子出去?分给匠人点吧,做人不能那麽缺德。」
「我这里有个笑话,北衙的冬天很冷,西土城灯火辉煌,可是隔壁村里的刘老汉买不起煤过冬,女儿就缩在草堆里问,爹爹我们为什麽不买煤?刘老汉说,咱家没钱了,买不起煤了。」
「女儿就追问,为什麽没钱了呢?刘老汉说,我被煤厂给清退了。」
「女儿接着追问,为什麽被清退呢?刘老汉说:煤太多了卖不出去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陈敬仪狂笑了起来,笑得前俯後仰,拍着麻将桌不停地笑。
「笑啊!为什麽不笑!」陈敬仪笑了一阵,看着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,厉声说道。
「哈哈哈——」在场的人面面相觑,只好跟着一起赔笑,他们还得笑得真心实意,笑得不好看,怕被陈敬仪为难。
「大哥,这个笑话不好笑。」刑彦秋没笑,等所有人笑完,他才冷不丁地说了这一句,刑彦秋就是觉得不好笑,他也没笑。
「确实不好笑。」陈敬仪看着刑彦秋一脸认真的样子,点头说道:「诸位,真的发生了这种事,你们说,当今朝廷,当今这位爷,是会相信读书人说的那套供需所致,还是会把你我他,脑袋统统砍了!把银子散给买不起煤的刘老汉呢?让他们买得起煤呢?」
「就别说当今这位爷了,咱们就说胡知府,胡知府要为难咱们,咱们有一点办法吗?」
刘老二,就是刚才把银票塞进了戏子抹胸里的纨绘,满脸虚像,颇为愤怒的说道:「那就要把银子分给匠人?那胡知府,都把告示贴到了咱们家门口,简直是欺人太甚!」
「给他捂捂。」陈敬仪也不废话,几个大汉拿着四床厚被子走了进来,将刘老二裹进了四层棉被里,又端来了四个火盆,这六月数伏天,没一会儿,刘老二浑身是汗。
「陈敬仪,你有本事就弄死老子!」刘老二都被泡透了,依旧嘴硬。
「有种。」陈敬仪立刻来了兴致,笑着说道:「好,弄死你,你那个老的都走不动路的爹,也得到我家登门道歉。」
「给他开胸,扔黄浦江里去。」
刘老二是真的怕了,这个陈敬仪浑名陈疯子,真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疯,他死命地挣紮,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,大声的喊着:「哥,我错了,哥!我错了,我不胡说了!
哥——」
「大哥,这是松江府,杀人是犯法的。」刑彦秋就赶紧劝,这真的杀了人,朝廷可不会信替罪羊那套,只会把陈敬仪给抓了,明正典刑。
大明是个讲规矩的地方。
陈敬仪也不恼火,问道:「那刑商总的意思呢?」
「让他爹给他买张去岘港的船票,让他爹安排人沉海,回来说是落水,刘家不问,也没人管。」刑彦秋给出了更加切实可行的方案。
陈敬仪眼前一亮,立刻说道:「嗯,那就听贤弟的,不沉江,沉海,我不动手,让刘家人动手。」
「我同意,我同意保劳之法!」刘老二吓蒙了,这个刑彦秋也是个疯子!
关键是,他爹真的会这麽做,因为他爹有十八个儿子,他只是其中之一,他们家出海生意,还要依仗着松江远洋商行,只要商行为难他们家,他爹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「早说嘛,放开刘公子。」陈敬仪闻言,笑着说道:「你爹一直想把你家妹妹送到我这儿,就是拙荆管得严,不让我在外面沾花惹草,好事不成,咱们也是半个亲戚,坐坐坐。」
「这便是阶级论里反覆讲的腹剥产生支配,你们总觉得你们可以支配匠人,而我背靠商行,我可以支配你们,而胡知府可以支配商行,当今那位爷可以支配松江府,你们想明白了吗?」
「真的要对抗政令吗?散一点银子,又不要命,是不是?」
「是是是,陈商总说的是。」常万达就赶紧劝,别惹这个疯子发疯了!比当年孙克弘还要疯。
陈敬仪这才说道:「我知道的多一点,不妨给你们交个底,当今那位爷拒绝了咱们的请愿,不准公私合营,咱们的投献失败了,你们觉得咱们这位爷什麽想法?觉得咱们的银子脏!所以不肯要,懂了吗?!」
「当初还田,咱们支持了那位爷,现在保劳,咱们若是不肯听,咱们是什麽,叛徒啊!
」
「回去了,规规矩矩的把劳保之法都执行了,把二十七条都规规矩矩做完了,我把话撂这儿,谁不做,不劳太守动手,我自己会收拾你们!」
「是是是。」所有人都连忙点头,而後各自离开了。
陈敬仪等所有人都走了,才不停地揉搓着脸颊说道:「这帮蠢货,讲道理就是听不进去,非要我耍横,演示演示,他们才懂,我是这种人吗?」
「是。」刑彦秋如实说道。
陈敬仪对这个只说实话的弟弟没办法,摇头说道:「阶级论、矛盾说都摆在书架上,看看也不至於这麽蠢了。」
「大哥,有没有一种可能,他们是看不懂?其实我也看不太懂,但大哥听得懂,我听大哥的。」刑彦秋低声说道。
他觉得不怪势豪、商贾们听不懂道理,有些事儿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,但刑彦秋喜欢走捷径,他听大哥的话,大哥能看明白。
「你真的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啊。」陈敬仪听闻,踹了刑彦秋一脚。
一个精干的壮汉推门而入,抱拳说道:「二位,缇帅有请。」
「劳烦前面带路。」陈敬仪面色数变,芙渠楼是他的地盘,缇帅在,他却不知道,这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。
「见过缇师。」陈敬仪看着面前的人,赶忙见礼。
「我是陈末,赵缇帅致仕养病,陛下让我领着北镇抚司,二位不必紧张,坐下说。」陈末的笑容非常地温和,让人如沐春风。
这是他从陛下身上学的,对待朋友自然要温和,对待敌人要足够冷酷。
「我听到了你们的话。」陈末笑着说道:「陈商总当真是好大的威风。」
「陛下知道我的名字,我才能这麽威风。」陈敬仪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为何能这麽威风,孙克弘走的时候,陛下对孙家的後事,非常的关切,孙克毅现在还在江户川灭倭。
陈敬仪继续说道:「这群蠢货怕的从来不是我。」
「我听到了风声,说今天几个商帮的商总、几个高门的子弟在这里吃饭,就过来看看。」陈末停顿了下说道:「这是陛下让我交给陈商总的,陛下说: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好,有个身份也好活动。」
其实陈末得到的命令是,如果陈敬仪在这里攒局是为了对抗王命,就把人给抓了,如果不是,就把东西给陈敬仪。
陈敬仪看着陈末递过来的东西,长松了口气,这是一份印绶,他现在是环太商盟的理事之一了。
「今天就这样。」陈末站了起来,向着外面走去。
「恭送缇帅!」陈敬仪和刑彦秋赶忙行礼。
「哈哈哈!」陈敬仪这次是真心地笑,抓着印绶,笑的格外肆意,笑着笑着差点哭出来。
他当初好不容易才做了正九品的远洋商行商总,结果因为包庇了孙克弘的儿子,挨了五十杖,自此以後,他就再也没有官面的身份了。
终於是失而复得。
「大哥,要不我去给你挂个惠民药局的祝由科?你这又哭又笑的——」刑彦秋提出了一个建议。
「你的意思是我有病?!」陈敬仪猛地回头看。
「对,大哥有心病,得治,日後是官面的人了,总这麽疯,不是个事儿。」刑彦秋十分确定地说道。
「好,那就给我挂一个祝由科,我去看看病,确实不能这麽疯了。」
「当然,这心病,我差不多算是好了,出人头地的心病啊。」陈敬仪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心病是怎麽回事儿,他就是想出人头地想疯了。
不是官瘾大,他就是想混出个模样来,给义父看看,当初义父没看错人,这就是他的执念。
陈末到御书房时,里面仍然没有熄灯,在小黄门禀报後,进了御书房,把芙渠楼发生的一切事儿,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。
「陈敬仪不错,孙克弘没看错人。」朱翊钧点头说道:「那楼里有娼妓?」
「都是戏子。」陈末仔细想了想说道。
朱翊钧点头说道:「嗯,这就是个把柄,谁家不好好推行保劳之法,就以私蓄伶人为由,把家抄了。」
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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